>

与吴冠中的一面之缘

核心提示: 多年以来,随着艺术的市场化、商品化的不断升级,吴冠中的名气越来越大,但他却无奈地说:“画有了价,金钱诱人,我(上世纪)70年代那些冒着批判、不敢签名,画成了便藏起来的油画也成了商品市场的‘货’。于是,送友人同学的画,为纪念馆、宾馆、报刊作的画,甚至画稿,不像样的废画都进入了流通市场。”

2010年,在从杭州返回重庆的飞机上,以阅报打发时间的我,忽然看到了吴冠中去世的消息,仿佛若有所失,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

本来,我与吴冠中先生素不相识,成就与地位可谓天壤之别,观念与路数也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与我本无相干?然而,曾经偶然一见的吴冠中那张清癯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那身普通的衣着,却久久地占据着大脑的空间,挥之不去。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北京因公出差的间隙,跑去文化宫的书市买特价书。偶然见到吴冠中、邵燕祥等五六个人在此进行签名售书活动。冷冷清清之中,吴冠中几人悠闲地坐在长条桌后面的椅子上,以待来者。我因为对吴冠中有些兴趣,便拿了一本地摊上买的画册过去,请他签名。吴冠中操着浓厚的江苏口音的普通话不冷不热地说:“今天是华侨出版社签名售书的活动,你这本书我不好签。”我花了几块钱在旁边买了一本华侨出版社“金蔷薇丛书”之一的吴冠中撰写的《画中思》,他翻开扉页,用蓝黑墨水钢笔笔走龙蛇,富于变化地写下了他的名字和时间。我道了声谢,随即离开。

说起来,吴冠中写实的油画和他那“艺术上的混血儿”的融合中西的水墨画均未对我产生太大的吸引力。我对他的兴趣则是他执着探索的精神和敢想敢说的锐气。

在我刚刚接触书画界时,吴冠中的名字便不再陌生。在重庆直辖之前的川东万县,因其风味独特的江城风貌而常常成为画家们乐于前往写生的好地方。踏遍青山的吴冠中也不例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他自己恐怕根本不曾在意的故事。

在上世纪70年代,我的老师辈中有好几位当地画家都去观看过吴冠中川东农村的油画写生,吴冠中扎实严谨,写生犹如创作,一坐下来往往就是大半天。看画画的人都累得招架不住,先后离开,吴冠中仍然专注于他的色彩组合与笔意表现,午饭一般用干馒头和白开水对付。有一次他在万县抗美码头写生画江面景色,画尚未结束,却来了一帮人,硬说他是特务,在画地图,并一边抢画一边就要捉人。吴冠中素来把自己的画视若生命,本能地用双手和身体加以保护,苦口解释,最终才使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得以幸免。

我听说这两件事将近30年了,至今记忆犹新,也许正是我对吴冠中感兴趣或者说钦佩的最初原因吧。

多年以来,随着艺术的市场化、商品化的不断升级,吴冠中的名气越来越大,但他却无奈地说:“画有了价,金钱诱人,我(上世纪)70年代那些冒着批判、不敢签名,画成了便藏起来的油画也成了商品市场的‘货’。于是,送友人同学的画,为纪念馆、宾馆、报刊作的画,甚至画稿,不像样的废画都进入了流通市场。”并申称这些市场的运作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他依然住在普通的居民房中,依然用画笔寄托感情,依然作他的“混血儿”,寻找新的方式,“不择手段,即择一切手段”地表现他的“形式美”和“意境美”,依然视“绘画为妻子文学为情人”,驾驭优美的文笔表达他的性情,依然以他敏锐的目光洞察世事、思考问题,说敢于负责任的话。这些话字字句句击中当今美术界直至整个文艺界的要害。

当我初尝笔墨之时,李可染、陆俨少、林风眠、沙孟海、林散之、启功等人还在,还让人高山仰止,望风而从。恍惚之间,诸公纷纷仙去,如今能够用良心说话、以真心为艺的吴冠中也撒手人寰,风水轮流转,又该轮到何人?

我虽然并不喜欢吴冠中的画,与他没有任何的瓜葛,但斯人已去,在北京不期而遇的一面之缘又清晰地浮现脑际,想到世间已无吴冠中,再不能听到他这样的人说他这样的话,于是在莫名的情绪之中,写下以上这些感伤之句。

(作者系重庆市政协文史办副主任)

  • 微笑
  • 流汗
  • 羡慕
  • 流泪
责任编辑:罗凤琼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