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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上山去看云

◎ 章铜胜 (铜陵)

看云,最好的季节是在夏天。春云带雨,潮湿笨重,像要临产的孕妇,那是要酝酿贵如油的春雨的,人们看重的是藏在云中的雨,倒并不在意那堆堆叠叠的云了。秋天,天高云淡,那云,薄如轻纱,是不耐看的。冬天呢?要么是一碧如洗的晴空,要么是阴郁沉重的满天铅云,这种时候,人们大多是在等待一场好雪,谁会喜欢那满天厚重的云呢。

看云,最佳的去处是到山上,到高山之上。夏天的云,总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徘徊复徘徊,仿佛那些白云是下定决心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一般,它们跟着你,也追着你走,你不得不去看它,你也不能不去看它。你抬头,它在你的头顶之上;你远望,它就在你目光所及的前方。夏天的云,时刻都在牵引着你的目光,你躲不开,也避不了。那就索性去看云吧。

高山上流云。看云一定要到山上去,爬到高山之上。唯有山上多白云,也唯有山上的云是可看可亲近的。

陶弘景在《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的诗中说:“山间何所有?岭上多白云。”一问一答间,如高山上的片片流云,那样自然、随意、率性,而又机敏,我极喜欢这样的问答,我更喜欢陶弘景偏爱岭上白云的真性情。谁能面对皇帝的诏问不动声色,并赋诗以答呢。他在诗中告诉当朝的君主,岭上的白云,只可供自己怡悦,是不能持赠君王的。不知君王看到陶弘景的答诗时会作何想,是无可奈何,还是陡然羡慕日日与陶弘景相伴的岭上白云呢。

夏天,那些云在天上堆叠涌起,仿佛凭空无依似的。天是空的,云是自在随意的,又是那样的了无牵挂,它们变幻着、飘动着,并不呼应,也不依靠。天上那么多,那么自由自在的云想要干什么呢?我一直贪恋地看着,也一直没有寻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也许,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也许,那些云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答案。

夏天,到山上去看云吧。唯有山上的云,是可以细看的。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唐代诗人焦郁大概是喜欢看云的,他看到白云从远处的山岫里升起,又在晴空中摇曳,心中该是着急的吧。急什么呢?看云,是不该着急的。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天上的云,本来是与你无关的,你又何急之有呢。“云无心以出岫”,我是仰慕并且喜欢陶渊明的豁达的。

可我也曾有过和焦郁一样的心情。那年夏天,车过太平湖,看车窗外,湖天俱蓝,天上白云朵朵,如飘絮。艳阳下,远山清晰可辨,那些灰白的岩、翠绿的树,如在目前。云多且乱,一堆、一朵、一片、一团,在山之间、在山之腰、在山之岙,飘荡环绕,而山,在阳光下静立。在静与动之中,湖光、山色、云影,第一次如此吸引着我,让我为之迷醉。

我决定去爬山,上山去看云。在山脚,你也只能看到云脚,看着那些云在天上走,在天上飘,可天上的云是调皮的,它们如孩子,在天上跑来跑去,做着自己的游戏,你的脚步是追不上的,你的目光也是追不上的。夏天的云,那样富于变幻,该怎样去追一朵云呢?你甚至都不敢肯定,你眼前的这一柄洁白的如意,是不是刚才看到的那匹如雪奔马。

到了山腰,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以抓到,可你一伸手,却又总是感觉到还差着一截呢,你踮踮脚,腰身再往前探一探,也还是够不着。夏天的云,洁白纯净,是可看,而不可亵玩的,哪怕它和你那样的亲近。

及至山顶,一览云低,俯看,远山已远,眼前一片空阔。此时,才知,云是胸中块垒,也是眼前的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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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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