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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有翡》番外篇:生不逢时叹二陆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继续两晋南北朝的话题。

之前两期节目中,都提到了西晋朝的一对大名鼎鼎的文人兄弟,陆机与陆云,合称“二陆”。

陆机陆云虽说是西晋文坛之翘楚,却出身将门。他们的祖父是陆逊,在夷陵之战中一把火烧得刘备大败;他们的父亲是陆抗,更是后期东吴政权的中流砥柱,若无陆抗抵挡羊祜,东吴的灭亡会提早十年。

二陆出身的吴郡陆氏,也是当时江南最负盛名的世家大族,与顾、朱、张并称吴中四姓。

陆机在众兄弟中行四,陆云行五,两人相差一岁。出身名门的二陆兄弟,偏偏自小都是神童。《晋书》记载,陆机“少有异才”,陆云“六岁能属文”。出身好,智商高,怎么看都是开挂人生的起点,网络爽文的标配。

陆机14岁那年,吴国失栋梁,陆家失支柱,大司马陆抗去世了。为此,陆机陆云与他们的几个哥哥集体应征入伍,分别带领父亲留下的军队。但是,大厦将倾,几个半大孩子能起多大作用。六年后的公元280年,西晋伐吴,陆机的大哥陆晏、二哥陆景分别战死,吴国灭亡。这一年陆机20岁,陆云19岁。

之后,陆家兄弟开始“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照我的理解,这十年时间里,与其说是在“勤学”,不如说是在舔舐伤口。当初国家、陆家带给他们的荣耀有多大,亡国之痛就有多大!在这巨大的落差里,他们开始总结亡国的经验教训,探讨孙权何以兴,孙皓何以亡,并追述父祖两代的功业。

好了,现在总结写完了,伤口抚平了,同时,亡国之人的心理障碍也破除了,是时候出山了。《晋书》说陆机“伏膺儒术”,儒家是讲出世的,可不是教人做隐士的。公元289年,陆机陆云一同进入洛阳,史称“二陆入洛”。

“二陆入洛”可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既不是一趟首都自驾游,也不仅仅是为了求官。二陆的背后,站的是整个陆氏家族;陆氏家族背后,是顾、陆、朱、张四大家族;顾、陆、朱、张四大家族背后,是所有的江南士族。吴国虽然灭亡了,但是江南士族还在;江南的士人可以归附新朝,但是,你司马家也得开出一个合适的价码。“二陆入洛”,就带着这样一个隐形使命,既是打头阵,也是一次试探。以陆家的巨大声望,以陆机陆云的才学,兄弟俩正是合适人选。

二陆入洛,自视甚高,他们没有自下而上逐级拜码头,而是直接找上了当时的文坛泰斗张华。张华一向都很重视二陆的名声,这次相见,分外投机,甚至对两兄弟作出了有些过分的评价:“伐吴之役,利获二俊。”意思是,西晋以举国之力打下江南,最大的好处就是得到了二陆这样的人才啊!张华为了让兄弟俩扬名,在公卿间四处“转发分享”,二陆由此名声大振,以至于当时有“二陆入洛,三张(指张载、张协、张亢三兄弟,也是当时的著名文人,南朝的文学批评家钟嵘把“三张”“二陆”都列为西晋文学的代表)减价”之说。

然而,对于二陆入洛,北方的士人却多持有一种敌视的态度:蛋糕就这么大,我们北方还不够分的,你们“南蛮子”还想插一脚?北方士人的态度,既不奇怪,也不让人意外。中华文明发源于黄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区,在“永嘉之乱”导致的“衣冠南渡”之前,这里才是文脉所荟。所以,北方士人对于南方地区的轻视可以说由来已久,春秋时期,中原各诸侯国将楚国视为蛮夷,引起楚国不满而僭越称王。

在一次名流荟萃的酒会上,南北士人的代表怼上了。北方代表队出场的是范阳卢氏的卢志,他当着众人的面问陆机道:“陆逊、陆抗跟你谁近谁远?”古人重孝道,对于父祖的名字不管是说还是写都要“避讳”;同样的,在社交场合上,出于对对方的尊重,提到对方的长辈时也不能直呼其名。卢氏当着二陆兄弟面,直呼“陆逊”“陆抗”,不仅无礼,简直是粗暴的挑衅。陆机思维敏捷,嘴上也不饶人,立刻回怼:“正如同你跟卢毓、卢珽一样。”卢毓、卢珽正是卢志的祖父与父亲,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怼得卢志哑口无言,当众出丑。

酒会结束后,弟弟陆云为此埋怨哥哥:“远邦异域,可能不熟悉我们的祖辈,何必如此计较?”陆机说:“我们父祖,父名扬四海,怎么可能不知道?”《晋书》记载“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意思是,世人因此判定,哥哥陆机比弟弟陆云更加聪明,更加有担当。其实,这也仅仅是反映出兄弟俩性格上的差异,陆云难道听不出卢志在装傻充愣、故意挑衅?只不过,陆云性情温和,兄弟俩又身处客位,他不愿招惹是非罢了。性格刚强的陆机不能体察弟弟的苦心,贸然得罪了卢志,惹下了夷灭三族的祸根。

陆云不仅性情温和,而且有天真烂漫的一面。二陆兄弟与张华一见投缘,经常上门拜访。有一次,陆机先行,张华问怎么不见陆云。陆机解释说,陆云有“笑疾”,所以不敢想见。所谓的“笑疾”,就是经常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以现在的眼光看,不像是病,倒像是笑点过低。一会儿陆云来了,一见张华就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张华很重视自己的仪容仪表,又喜欢用丝帛缠胡须,一般人见了,纵然觉得新奇有趣也不至于如此失态,但陆云却不能自抑。在此之前,陆云曾穿着丧服上船,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便忍不住大笑以致落水,靠人打捞才得以获救。

还有一次,也是在张华家,陆云碰到了颍川荀氏出身的荀隐,因为两人都是才子,所以张华先给此次“文艺沙龙”订了规矩:今日不可说寻常之语。于是陆云开口自我介绍:云间陆士龙。陆云字士龙;家住吴郡海盐县华亭乡,华亭别号“云间”;自我介绍之外,根据谐音,又隐含“云天之间鹿是龙”之意,别有雅致。所以,这相当于给荀隐出了个难题,回答不好可就当众出丑了。哪知荀隐也不是吃素的,颍川荀氏的底蕴丝毫不输吴郡陆氏,张口就对:日下荀鸣鹤。荀隐字鸣鹤,这个好理解;家居颍川(在今河南许昌),颍川地近洛阳,洛阳又是帝都,古人把皇帝比作太阳,洛阳属于天子脚下,简称日下;再看谐音,“化日之下獯鸣鹤”,恰与“云天之间鹿是龙”形成巧对。瞧瞧,简单五个字,拐了多少道湾。而两位当事人大概也没想到,这看似随口而出的一问一答,开了中国对联的先河。

二陆性格的差异还体现在对入仕的态度上。经过张华的大力宣扬,陆机陆云的名声很快就响彻了洛阳官场。入洛的次年,也就是公元290年,陆机被太傅杨骏征召为祭酒(国子监的主官)。杨骏是晋武帝的正牌岳父,晋武帝驾崩、晋惠帝登基后以外戚的身份担任辅政大臣,权倾朝野。本来以为这是一座可以长期倚靠的泰山,谁料想竟是冰山一座,杨骏竟被惠帝的皇后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一顿收拾,灭了三族。好在陆机见机得快,转身投入了贾南风的弟弟贾谧门下。

其实,贾谧原本叫韩谧,他的母亲贾午是晋武帝朝权臣贾充的小女儿,他的父亲叫韩寿,也就是典故“窃玉偷香”的主人公。后来,因为贾充的两个儿子早夭,就把外孙韩谧过继成自己的嗣子,改名贾谧。贾谧由此升了一辈,成了母亲的弟弟,父亲的小舅子,还继承了贾充的爵位。等到大姨兼大姐的贾南风扳倒了杨骏,贾谧就更不得了了,居然以秘书监这一中等官位参与朝廷机务,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贾谧本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因为秘书监有修国史之职,自然而然就聚拢了当时的一大批顶尖文人,包括大帅哥潘岳(即通常说的潘安),《三都赋》的作者左思,靠抢劫成为巨富的石崇,以及陆机陆云兄弟。而陆机与潘岳,算是其中的核心人物,表现得尤其活跃。

本以为国舅爷就是大粗腿了,没想到风向变化太快。公元300年,司马懿九子、惠帝司马衷的叔祖、赵王司马伦废杀了贾后,进而篡位。司马伦称帝前后,大肆封赏,连奴仆士卒杂役之人也都加官晋爵,以至于用来装饰官员官帽的貂尾不够用,以狗尾续之;封的爵位太多,铸印来不及,很多人以“白版封侯”。这种情况下,不仅有德行的士人君子以接受司马伦的封赏为耻,即便是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也都看得出来,司马伦不会善终。然而,陆机却接受了司马伦委任的中书郎职务。司马伦很快倒台,陆机也因此被怀疑参与了谋逆行为而被下狱论死。这是一个很重而又很难洗清的罪名,如果没有实力人物的说项,陆机几乎死定了!

关键时候,吴王司马晏与成都王司马颖站出来替陆机说好话。司马晏是晋武帝司马炎的二十三子,当时陆云是他属下的郎中令(相当于卫士长)。司马晏救陆机,大约是出于陆云的请求。

而司马颖救陆机,应该是赏识其才干。司马颖是司马炎的十六子,是诸王中性格比较强势的一位,曾经敢于面斥贾谧。诛灭司马伦,司马颖是举义三王之一。难得的是,司马颖并不居功自傲,这让逃出生天的陆机大为倾心,再加上对司马颖救命之恩的感激,陆机认定司马颖是再造晋室的人,因此再次委身投靠。司马颖先封陆机做了平原内史,因此后世称呼陆机为陆平原。

公元303年,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八王之乱”的戏码进行到了高潮部分。司马颖对陆机委以重任,让他代理后将军、河北大都督,领兵二十多万。司马颖如此重视陆机,除了陆机本身的才干外,还因为他出身将门,父祖都是名将;然而,陆机对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表现出了犹豫不决的态度,也正是为此。三代为将,道家所忌。当年王翦与王贲父子都是秦国的名将,秦国一统天下,父子两人灭了六国中的五个。然而,到了第三代的王离为将时,在巨鹿之战中大败于项羽,王离本人据传也被项羽所杀。但陆机最终还是接受了任命。司马颖对陆机诱之以利说:“如果事成,封你为郡公,任台司之职,将军要努力啊!”陆机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因信任管夷吾而建立九合诸侯之功,燕惠王因怀疑乐毅而失去将要成功之业,今天的事,在您不在我啊!”这话的本意是希望司马颖学习齐桓公因信任管仲那样,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不要学燕惠王听信田单散布的流言怀疑乐毅,本来没什么毛病。可是,别有用心者却另有一番解读。这个人,就是当年被陆机当众折辱的卢志,此时,他是司马颖的左长史(相当于幕僚长,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参谋长),他对司马颖说:“陆机自比管乐,把您比作昏君,自古以来命将派兵,没有臣子欺凌国君而可以成事的。”司马颖听了这番话什么态度呢?史载“颖默然”,什么都没说。没说话可不是没态度,司马颖如果真的对陆机毫无保留地信任,必然会对卢志加以斥责。司马颖没有斥责卢志,虽不能说是听信了谗言,却也在心底记了一笔账。这种账如何算法,要看陆机今后的表现,总之,累积容易,抹除很难!

偏偏陆机打了个大败仗,司马颖的军队损失惨重,在鹿苑一战,“死者如积焉,水为之不流”。司马颖所有的本钱都投给了陆机,本想赚笔大的,却没想到赔了个底儿掉,换成你,你会不会愤怒?此时,本就与陆机陆云有仇的宦官孟玖趁机进谗:“陆机要谋反!”孟玖是司马颖的宠宦,他为自己的父亲求官,却被陆云给坏了好事;孟玖的弟弟孟超在陆机手下为将,死于鹿苑之战,孟玖把这笔账也都记在陆机陆云头上。孟玖说服了其他人一起进谗,终于激得司马颖大怒,派人于军中处决陆机。

陆机似乎早有预料,当晚,他梦见黑车帷缠住车子,手撕扯不开,天亮的时候,使者到了。陆机知道人生的道路走到了尽头,他从容地脱下戎装,换上未出仕者戴的白帽。临刑前,陆机叹道:“家乡华亭的鹤唳,还能再听到吗?”前有李斯黄犬之叹,后有陆机华亭鹤唳,道不尽人世的梦幻泡影。

陆机死后,弟弟陆云和陆耽也被牵连入狱。对于杀不杀陆云,司马颖犹豫了三天,二陆兄弟名望太大,只杀一个陆机就已经惹得物议沸腾;更何况,说陆机谋反,并没有实证。这个当口,又是卢志进谗:“从前赵王杀中护军赵浚,赦免了他儿子赵骧,赵骧后来又进攻赵国,就是前车之鉴。”再加上孟玖在旁催促,司马颖终于下了处决令,不仅陆云陆耽被杀,由他们的祖父陆逊开创的吴郡陆氏江陵枝也被夷灭殆尽。

陆机陆云都是当时顶尖的文人,满腹经纶,下笔千言,但是很明显,他们既不懂政治,也没有匡时济世之才,又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踏入了八王之乱的旋涡,被撕得粉身碎骨并不能说是意外。

陆机陆云的遭遇,只是时代的一个缩影,在他们之前之后,文人卷入政治而横遭杀戮的,还有一长串名单:孔融、杨修、丁仪、丁廙、嵇康、张华、潘岳、石崇、欧阳建、孙拯、牵秀、郭璞、谢混、谢灵运、范晔、袁淑、鲍照、吴迈远、袁粲、王融、谢朓……

好了,本期节目就到这里,精彩影视请锁定山东有线,下期再见!(作者:狄凯)

编辑:青草地

责任编辑:崔翠 许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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